《六祖壇經》勾尋

(作者:甘耀權先生)

前言
香港理工大學佛學會每周有一個中午的聚會,研讀佛教的經論。究其緣起是智度會與佛學會在數年前邀請中文大學佛教研究中心主任覺繼法師解讀《維麼詰所說經》時,法師指出,她能夠引導聽眾入門,但是要能讀明白經中真義,要用小組讀經的方法,而且要把心得能寫出來,和大眾分享,這樣方為真實。於是香港理工大學佛學會便開始讀經。在研讀以男居士底為主的《維麼詰所說經》後,小組又讀了以女居士為主的《聖鬘夫人經》,講般若空性的《金剛經》和佛教心理學入門的《百法明門論》。最近研讀和討論的是《六祖壇經》。這本六祖的語錄,古往今來注釋和探討的高僧大德,不知凡幾。討論以現代所能得到的歷史資料,科學辯證,和宗教詮釋等治學方法作為幫助。所得的管見,亦和一般所見的解釋時有分跂。故此用魯迅先生所著「古小說勾尋」一書中勾尋二字為名。是勾尋密義之意。下面是對六祖壇經所作之討論。附法傳衣,命懸一線
根據《六祖壇經》記載,五祖在講解《金剛經》和傳衣缽於惠能之後,便指出「衣為爭端。止汝勿傳,若傳此衣,命如懸絲。汝須速去,恐人害汝。」叫惠能遠走他方。但是,在數日後五祖便露了口風,說衣缽已傳給惠能,造成「逐後數百人來,欲奪衣缽。」這一起非常惡劣的事件。幾乎讓人以為五祖的寺院是黑社會總壇,大家爭做龍頭大佬,殺人奪寶去了!後世一般的說法是為了廟產。人們害怕惠能會入主寺廟。損害既得利益者。

廟產真的是問題嗎?
從歷史事實來看,寺廟的管理權從來不是一個問題。因為神秀是眾人的選擇。而且,五祖死前確認的傳法者有十個人。這十大弟子即是神秀、智詵、慧藏、玄約、老安、法如、智德、義方、惠能、劉主簿等。各走各路,各自傳法。五祖圓寂之後亦沒有人來爭產。神秀是三朝帝師,自動當選。他和惠能之間沒有甚麼對話的記錄。只是在傳法的取向明顯不同。惠能走的是普及路線,神秀走的是傳統的知識份子學術派和高階層貴族路線。可見單純的爭廟產並不能夠促成這樣的一件數百人追殺惠能事件發生。

如何傳法是一個問題
襌宗的傳播,本來是小班教學,師傅傳徒弟的方式,用《楞伽經》印心。所以達摩祖師便說:「我來中國傳法給三個人,慧可大師得到我的髓,道育禪師得到我的骨頭,道濟比丘尼(即總持比丘尼)得到我的肉。」二祖慧可後來是死於非命,三祖僧璨法師亦要假裝瘋癲,默默地到各處教化眾生。時逢北周武帝消滅破壞佛法,他便跑到山中隱居了十多年。四祖道信有神異,名聲亦顯,唐朝貞觀十七年(公元六四四年),太宗派使臣請他到皇宮供養,拜他為師父。但被四祖拒絕。五祖於唐咸亨五年(公元六七四年)圓寂,死前遺言說有十人應成法嗣,到處建立道場,護持佛教發揚光大,教化眾生。禪宗法門是在他弘法的七十四年間,廣開教法,學徒成千上萬。如此看來,四祖道信和五祖弘忍,在地方上有了名氣,引起了帝王的注意,發展和吸納了一大班信眾和出家人。建立寺廟、開宗立派之後。便要面對如何弘法的難題。特別是普及佛法的修學上是不可能再用上小班子教學的做法。在參考書的選擇上他們已經從深奧難明的《楞伽經》改為用淺白易明的《金剛經》。這一點在惠能聽見客人讀經便能引發感悟一事上可以佐證。

唐代傳法要面對很多社會問題
從歷史上看當時唐代的社會,門第貴族與白衣官吏對立,知識份子與社會低下階層對立。南方人和北方人對立。要在這樣的社會中向被壓制和被疏離的低下階層和普羅大眾談論佛法,達成弘揚佛法的大願是不可思議的事情!這些對立面在壇經中亦可以看到。例如,惠能見五祖時便有南人北人有差別的對話。在面對地域觀念上的質疑,惠能反駁說:「人雖有南北。佛性本無南北。獦獠身與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別?」
在神秀作偈傳誦一寺時,惠能請童子引領參觀,「惠能曰:『惠能不識字,請上人為讀。』時,有江州別駕,姓張名日用,便高聲讀。惠能聞己,遂言:『亦有一偈,望別駕為書。』別駕言:『汝亦作偈,其事希有!』這是對目不識丁的惠能的一種跂視。
惠能向別駕言:『欲學無上菩提,不得輕於初學。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沒意智。』」從而啟示出佛法與社會低下階層人民可以發生交集和啟蒙的可能性!
可見惠能是一個很特殊的典型人物:南方人、貧窮、沒有文化,不識字、青壯、有悟性,善於辯駁,有獨立能思考能力。對佛教有濃厚的興趣和信仰而且能夠了悟佛教的核心意義—佛性常清淨、眾生皆有佛性。

惠能「獦獠」,化不可能為可能;弘忍老謀深算,捨命求名
惠能在第一次見五祖時說:「弟子是嶺南新州百姓。遠來禮師。惟求作佛。不求餘物。」這是一個很敏銳、很直接的要求:學佛當然希望能夠成佛!亦直接觸動了五祖的心。
不過,在這裡先要分析一下五祖叫惠能做「獦獠」這一件事。時下所見,一般的解釋,「獦獠」是古代對南方少數民族的稱呼。泛指南方人。但是這樣來解釋五祖的說話,不能令人滿意。首先,五祖已經指出惠能是嶺南人,為什麼要再用有貶損意義的「獦獠」重提一次?其次,作為得道高人,對於一個剛剛前來皈依的弟子,五祖為什麼會起這樣的分別心和地域岐視?筆者作為廣東人,「獦獠」一語很明顯是一句廣東俗話「騎呢」的古譯(音譯是Cal-nel’):相當於現代人說某君很「串」。從事件的發生來看,惠能是否很「串」?是的,他看到五祖時所說是「惟求作佛,不求餘物。」對五祖來說是否應該反「串」他一下,打擊打擊這位看來的目空一切的年輕人?不論如何,在經中「獦獠」事實上變成了惠能的花名,不論是童子還是張別駕都如此稱呼惠能的。大家還記得七十年代的粵語電影中黃飛鴻師父每每叫自己的弟子做「馬騮」嗎?如出一轍。
惠能對佛法的詮釋,剛好解決了五祖的困擾。也就是說如何普及佛教,讓佛教在好像惠能這樣的低下階層中發展和容讓有上上智但是沒有文化基礎的人也可以不讀經書而得到開悟和成就。這就只能夠從心性的認知和覺性的展現著手。惠能便是一個樣板。所以五祖選擇了他來傳心法(不二法門),要他南下傳教。為了知名度,五祖更導演了一個為了衣缽傳承而有數百僧侶追殺惠能的戲。這一點他是成功的。
在惠能出山的十五年後,在廣州法性寺。有一位印宗法師講《涅槃經》。在會上惠能對兩位僧人在風動還是幡動這個討論上作出了仁者心動的說法時:「一眾駭然。印宗延至上席。徵詰奧義。見能言簡理當。不由文字。宗云。行者定非常人。久聞黃梅衣法南來。莫是行者否。能曰。不敢。宗於是執弟子禮。告請傳來衣缽出示大眾。」可見這個事件的傳頌和流佈是如何的廣泛和深入民間。如果沒有追殺事件,惠能手上縱然有衣缽和傳承亦不見得會被人重視!把整件事情視為五祖的深謀遠慮和六祖的上佳演出,看來是可以的。